Q先生的萨尔茨堡

7年前一个残暑未消的傍晚,16岁的Q先生一厢情愿地恋爱了。

此刻,7年后的他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趣地给松饼浇上酱,似乎在讲邻里的事情。

平日里,Q先生并不是那种脸上写着“有故事”的人,更没有拒人千里地写着“别问”。总而言之是一个清淡系的男生。当他忽然摆起要讲故事的态势来,竟让人颇感意外。

“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然后怎么样呢?”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像自言自语地回答道,“然后能怎么样呢?”

我心里抗议着,一个故事连时间地点人物都没有交代就匆匆结了尾,未免少了一些诚意。

Q先生也似乎留意到了我的不满,往我面前推来一块松饼。

“那个夏天不是很热。”

放下咖啡杯,他抬起了眼睛,黑色的瞳仁里闪着淡色的光芒。

 

夏天的傍晚哪怕没有一抹云,在太阳初下山而天上还泛着余光的几个钟头里,四下里也总有一种微妙的、欲雨未雨的气氛。

蝉躲在率先昏暗下来的树冠里懒洋洋地鸣叫着。比起盛夏时候的热情,他们已经收敛了不少,然而残暑尚带着闷热的空气里,一时还不能没有了它们。

而教室顶上的电风扇和日光灯像是另一个不知疲倦的世界,每一天都一样。

但这一天的Q先生却再也不能与往日相提并论——他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姑娘。

“这是理所当然的展开吧?”说到中途,他这么问我。

“当然。听起来像是我听过的故事,不过这个开头让我感觉还不错。”我这么告诉他。

 

隔壁班的女孩,大概是中学时代最平常的念想了。

就像外国的月亮总是比较圆,邻家的青草总是比较嫩,隔壁班的女生,也似乎总是有些别样的魅力。

那一天,Q先生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隔壁理科班的一个女孩子。

 

“她漂亮吗?”问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与其说漂亮……不如说可爱吧?”Q先生思考了一下。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然而7年后的Q先生却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她的模样。

但这在7年前的他看来,大概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洛丽塔那样小小的身材,宽松的校服,正好让思春期饱满的曲线若隐若现。

上课时候总是扎着精练的马尾辫,长长的发鬓像是南朝清瘦的书生。但若放下,长发便会像紫藤的瀑布一样直泻到腰间。

双眼皮底下的眼睛乌溜得像儿时的弹珠,跟你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樱桃唇。当随着话音舞动起来的时候……让人有出其不意吻上去的冲动。

但是,把这些因素都拼回去,Q先生始终都觉得不像。

“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他喃喃道,像是潜心制造飞天小女警的尤教授。

“那……你有她的照片吗?”我问道,试图帮他找到那个原料X。

“……没有。”

我没有去问Q先生个中的原因,只是暗自决定叫这个既不知道名字也没有相片的女生O小姐。

因为O和Q差了一撇。

 

Q先生说,那个时候的心跳,独一无二。

那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那么纯粹那么投入,似乎每一根头发都呼吸着空气,开始恋爱了。

尽管此刻的两个人,还只是熟人以上,朋友以下。

青春期的萌动,总是和那一年嘴角的痘痘那样,袭来得那么突然。

 

“你知道掉入暗恋的人都会怎么样吗?”Q先生问我。

都会想要去引起他人的注意,而却往往笨拙得可笑。

每次下课他总往隔壁班跑,一来二去,便和坐在O小姐前面的几个男生打成了一片。下课铃一响,Q先生就自然准时地出现在了O小姐的面前。

然而O小姐对于在眼前夸张地谈笑风生的几个男生并没有过多的兴趣。看见Q先生过来,打个招呼,然后或是趴着休息,或是和邻座的女生聊着什么,或者出去走廊上看风景,或者就手挽着手上厕所去了。

Q先生的失望冻结在了脸上。

然而为了每天打招呼时的不可抑制的心跳,Q先生还是一如既往风雨无阻地地出现,继续着明修基友,暗度陈仓的路线。

Q先生说,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每见一面都会愈发上瘾。

 

残夏毕竟是将尽。绵绵的秋雨里,荷叶上总闪着秋天薄薄的清寒,暑气渐渐消散了。

而Q先生的青春,也正进入了多愁善感的雨季,文艺力一时达到了巅峰。

语文老师偶尔会把Q先生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段落拿到隔壁班去念。

这一天晚自习结束,逆着懒洋洋散去的人群,O小姐啪嗒啪嗒跑到Q先生面前,对Q先生说:

“呐,今天晚上,作文本可以借我回家看吗?”

Q先生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沸腾了,连忙打开桌板,把那本封皮印着朝霞的本子递了过去。

那天晚上,Q先生和O小姐一直走到空荡荡教学楼的底下,才挥手告别。

而回到家以后,Q先生一边忐忑地猜测着此刻作文本的命运,一边回忆着O小姐刚才的每一句话,兴奋得失眠。

 

第二天朝阳刚升起来的时候,O小姐又啪嗒啪嗒地跑到Q先生面前,把本子还了回来。

“下一次写的时候,可以也给我看吗?”在Q先生的视角,O小姐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哎?”

“所有的文章都看过了,我很喜欢你写的东西啦。”O小姐的眼睛闪闪发光。

“啊……你不嫌弃就好啦。”Q先生咽了一下口水。

开心之余,Q先生发现“你写的东西”成了他的第一个情敌。

“如果能去掉这几个字就好了。”望着O小姐匆匆忙忙跑回隔壁的背影,他这么想道。

于是两个人,就定下了这样的约定。

几天之后,当后知后觉的Q先生准备写新一周的周记时才发现,文字与空白的交接处,夹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的句子,经过几轮季节的变化,已经随着某个秋天的落叶而去,空余喑哑。

Q先生说,那些秀气而真诚的文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一刻,听着心里乱撞的小鹿,窗外的中庭里,落叶浅浅地堆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昼夜的往复里,后山上被秋风点燃的枫林渐渐掉了颜色。入了冬,晨曦在凛冽的寒气里变得像抽象画一样氤氲,校门口的花岗岩花坛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而Q先生和O小姐的故事,也一样冷了下来。

互相交换作文的约定,因为蜂拥而至的月考而耽搁了。

Q先生依然隔三差五地往隔壁班跑,晚自习下课了和隔壁班的男生一起回家。

而Q先生的余光里,O小姐也一如既往地没有对男生们的事情抱太大的兴趣。

O小姐也偶尔会出现在Q先生的教室里,当然也不是找Q先生。每每此时,Q先生就愈发局促不安,想埋下头去,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最后只得闭上眼睛,在整个教室的喧闹里,拼命搜索着O小姐的声音。

然后,上课铃便要震耳欲聋地穿破了耳膜。

 

“她或许喜欢我”这样子从见微知著的错觉,将一直伴随Q先生,直到这个故事的最后。

时间久了,忽近忽远的甜蜜和忐忑,渐渐地演化成噬心的折磨。

然而每当Q先生望着台灯迷离,试图将这份心意深深埋藏时,又总能适时地从O小姐那里收到一个鼓励的微笑,或是同样秀气的小纸条。

望着那张笑脸,Q先生转过身去,又实在是舍不得这份心意。

 

像染上了疾病一样,愈发不安的Q先生迷上了占卜。

占卜的谜题,大概就是,明天会不会和O小姐说上话。

“如果能说上话,就能够填补心里的躁动吧。”

然而,占卜的结果,也像Q先生的心情那样摇摆不定。

 

深冬的夕阳,在薄暮沆砀的冻雾里散射,显得格外热烈。

晚饭后的霞光,让整个教室都染上慵懒的橙红。

那一天Q先生走进隔壁班的教室,却只看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他的基友都不在,只有O小姐在座位上,正咬着发圈对着桌上的镜子梳头发。

Q先生和往日一样,与O小姐打了个招呼,便在O小姐桌前的书山后面坐下来。

“又来啦,可惜他们都不在哦。”O小姐像是看透了Q先生的心意。

“是呀。”Q先生逢场作戏般地叹了口气,可是他心里却想着,我明明就是来看你的。

“哎,你说我是把头发扎起来好看还是放下来好看?”O小姐出人意料地问道。

Q先生惊讶地抬眼看去,O小姐的青丝长发散落到肩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楚楚的可怜望着他。

茜色的夕光给两个人的脸上都打上了绯红,这一幕未免有些媚惑了。Q先生觉得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我觉得都很好看啊。”Q先生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可他们说我头发放下来好像女鬼。”

“别听他们瞎说,男生嘛总是没个正经。”

“真的吗?”

“真的啦!”为了表达确定的语气,Q先生抬起头来。

“那就听你的了,要是我被他们笑了你要帮我教训他们啊。”O小姐莞尔一笑。

“当然!没问题。”为了表达更为确定的语气,Q先生捏紧了拳头。

“对了,你寒假要去哪里玩呀?”O小姐放下了发圈,捋了捋发鬓突然问道。

“唔……我还不知道呢,你呢?”

“我也没有安排呢。但是我想,等高考结束了,要去萨尔茨堡。”

“萨尔茨堡?”一直自负于地理的Q先生一时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在德国还是奥地利。但当他瞥到O小姐的书堆里夹着的一本旅游杂志,他忽然间就明白了。

山顶的哥特城堡、深情的森林和如镜的湖泊,对女孩子总有别样的吸引力。

“有兴趣吗?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吧?”看着有些不安的Q先生,O小姐笑了。

“哎?……可以吗?”

“看你啦。”O小姐眨着无辜的眼睛。“你不是地理很好嘛,跟你一起旅行,肯定很有趣。”

Q先生觉得自己一定是回答了一句“好呀。”

可以……一起去旅行?Q先生的思维,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然而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是喜欢我,当然,也并非不喜欢我。她只是普通地,没有动心,在我面前当着一个粗神经的女孩子。而动心的我,却总是试图寻找细节里的春秋大义,最终却发觉自己是那么笨拙可笑地会错了意。”

“这其实,也是一种自负吧。”Q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哪怕Q先生考了年级第一,兴冲冲地闯进隔壁班,也只是撞上O小姐一句安安静静的恭喜。

哪怕Q先生开始没头没脑地在充满忧郁的半夜给O小姐发短信,也没有遇上抚心的慰藉。

 

然而那时候的Q先生,却依旧沉浸在自相矛盾的幻觉里,越走越远。

不久后,也是在一样的夕阳里,教学楼顶层的露台上,Q先生向O小姐告白了。

“结果,是标准结局。”说到这里,Q先生大笑起来,模仿起O小姐局促的语气,“‘你……是个好人,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可是,我从没想过……’”

“完——完全全地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啊。”Q先生夸张地摊倒在咖啡厅宽大而松软的沙发上。

那天的橘色的晚风,把之后的记忆吹得迷迷糊糊。

Q先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赔笑着看着O小姐离开的,等到夕阳沉下,天空褪去了颜色,他就在空余北风露台上扎了下来。

夜很黑,星星却很低,一点都不像平日里在天球顶的霜花。而此刻,就在露台外的大树枝头悬着、跳动着,像是幻想中的果实,马上就要成熟落地了,那么地触手可及。

但当Q先生真的伸出手去时,那颗星星却又并没有落在掌心。倏忽间,它又只是极远而极寒的星系里,一颗和地球没有一点关系的恒星。

在满天星斗的凝视下,他想笑一笑,却终于在咧开嘴的一刻哭了起来。

 

“后来呢?”我问道。

冬去春来,等Q先生终于从恍恍惚惚和心不在焉中回过神的时候,枝头生了新芽,而天光也已经暖和许多了。

这个春天,O小姐喜欢上了他后桌的Z先生。

Z先生是隔壁班最优秀的男生……如果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或许就是太优秀了。

过犹不及,物极必反——当然,这八个字纯粹也是吃醋的Q 先生的一厢情愿。

轻轻松松拿着年级前五,清瘦而高,且最喜欢打篮球的Z先生,简直像是漫画中全校男生的死敌。

当然,这里已经没有三振出局的Q先生什么事了。

Q先生很少去隔壁班抛头露脸了,只是闲来下课,和基友们靠着走廊聊聊天。在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悲哀且安静地旁观这一段感情。

“啊呀,O和Z这两个人,我早就看出他们有问题啦!”基友们挤在Q先生周围吵闹着。

“对呀,挺般配的吧。”Q先生望着楼下洒着阳光的草坪应和道。

幸好,那些基友们其实并没有他们口中那么敏锐的眼光。

Q先生,由是感激他们。在他们没心没肺的陪伴下,Q先生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Q先生再也没能跟O小姐说上话,不过这却让他坦然并专心了许多,以应付正在迫在眉睫的高考。

高考前几天的傍晚,Q先生在走廊上又遇见了O小姐。并非刻意安排,只是偶然而已。

然而那个傍晚的夕阳,和告白的那一天,却是如此相似。只是空气里,已经是初夏的热度。

“高考,要加油啊!”Q先生这么说。

“嗯,你也是啊。”O小姐似乎只是随口答应,继续向前走着,和Q先生擦肩而过。

“对了……那个,其实,你把头发扎起来,也很可爱嘛。”Q先生一时不知道盯哪里,就只好对着班级的门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这句话显然是传达到了。夕阳里的O小姐忽然停住了匆匆的脚步,转过身子笑起来,红彤彤的笑脸格外温柔,长长的马尾辫潇洒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Q先生的心里,只是流过一阵暖暖的流,再也没有小鹿般的悸动。

是啊,恋爱中的O小姐,真的很可爱。

 

这就是Q先生与O小姐最后的对话了。

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以后,当Q先生来到隔壁班准备和O小姐告别的时候,O小姐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没有了镶嵌着旅游杂志的书山,让人觉得不习惯。

结束后和开始前,大概是一个模样,而这时候,梦中人才终于体会到梦醒的彻寒。

那个深冬星夜的余韵,在天空中逐渐漫长的夏意里,又忽然回来了。

 

几天后的毕业宴上,O小姐正式地对Z先生告白了。

两个人在大家的起哄下接了吻,传为那个班上最好的故事。

Q先生在隔壁班的基友们,把这件事情短信告诉了Q先生。

借着没有散去的离愁和酒劲,Q先生放肆地哭了一场。

然后一下下摁着键盘,回给了他的基友们一串爽朗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漫长而空虚的暑假,O小姐并没有去萨尔茨堡,当然,Q先生也没有去。

 

再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就未免显得有些离题了。

Q先生发挥得四平八稳,去了理想中远方的大学。

Z先生自然是探囊取物般地考上了南方顶尖的名校。

而O小姐,则留在了省内的一所学校。

Q先生背起包远行,开始了新的生活,而Z先生和O小姐,最终也是经得起异地恋考验的一对。

总之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最后都过得不赖。

 

“这样的故事,差不多了吧。”键盘敲定,我把电脑屏幕转向Q先生的方向。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里仿佛有许多想说,然而最后却只是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嘛,马马虎虎,基本属实吧。”

邻座的异国人异常聒噪。整个咖啡厅里,只有我们才是异国人,在这个有阳光眷顾的角落,执拗而安静地说着没人能懂的语言。

“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离萨尔茨堡都要近。但是……那是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了。”Q先生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这是遗憾吗?” 我也整理起了自己的围巾。

“当你愿意讲的时候,早就淡了。一生很长。”

逆着落地窗外的光线,Q先生托着下巴温柔地微笑着。

而后,来往的行人和马路的喧嚣,像擦去了雾气一样,渐渐浮现在玻璃上。

我突然觉得Q先生马上就要被淹没在这忙忙碌碌的街景里。

“最近一段时间又要做论文又要复习考试,挺忙的,联系少了,你可别见怪。”我们又默然坐了几分钟,像是决心正式宣告下午茶的结束一般,Q先生站起来,从身旁的衣架上取下了大衣。

“知道啦,忙你的吧。”我扣好了大衣的扣子。

然而我又忽而意识到,Q先生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要站到走到人群里,不一会你就找不到他了。他似乎就是为了普通而生的人,他的故事,到头来,也不过是我所听过的最普通且庸俗,连写成小说的机会都没有的故事。

但是,哪怕再无聊不过的故事,对这世界上的某一个人,也总有其特有的重量。若是如此,哪怕一句话的记录,都是有意义的。 

 “只是暂别一阵,我们未来再见。”他握住了门把手。

我点点头,拉开了门,下午的光线和热闹的空气扑面而来。

 

于是我们向纷纷攘攘的红尘,迈出了脚步。


          By 青野

         2016.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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