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伍


【惊  梦】

 

 

        从一场梦中睁开眼,却依旧困在梦中。

        房间里昏暗如深夜,守夜路灯的倦意,透过帘子惺忪的缝隙淡淡地抹在窗边的墙上,假装是东天的熹微。

        来到伦敦似乎总是睡得多了。难得起得那么早,走到窗前想要张望,却被巷口深沉的夜色拦住了视线。

 

 

        我忽然想起了阜成门地铁站口的煎饼果子摊——我本该在那里买一次早餐。滚热、氤氲四溢的葱花香,本能里就是冬深时天初明的必需。

        尽管我还记得,那时候让我挂念的,却是平淡的豆腐脑、白菜包和油条。

        转身打开壁橱,一年前的风衣,与我一道漂洋过海在这里落脚。

        2014年12月,妙应寺似雪的白塔在嘈杂的暮色里,满心不可思议地望着裹紧风衣的我。

        此后一轮的四季辗转,不过像是漫天星辰下一场不安且漫长的宿醉。

        但这一周的阴晴圆缺,又确是切切实实地堆积成了沃丘,回忆盛放其上。

 

 

        12月的伦敦愈发阴郁了。一成不变的小灰天,将这座城市中所有的人都困在了时间里。上一周的故事和上上周的故事,若没有仔细地记录下时间,便记不请先来后到。古老的钟塔和脚下阴湿狭窄的砖巷,一个午后的盹就困倦了四百年。换了几轮人间,醒来还是依旧的颜色,灰砖蚀裂,青苔慢长。

        太阳在厚重的云层上升了又落,少了地上那么多双眼睛,它随着冬至日的临近愈发慵懒早退。而大地也对天空也漠不关心,埋头长着砖石水泥,跑着公车地铁,点灯熄灯,换了枝杈,空了街口。

        无人仰望的天空和时光,像是坍塌的神社里淡出记忆的信仰。

        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试图写下一些关于过去的故事,毕竟是有违了气氛。阴沉窗前几度的搔首踌躇,总在落下雨的时刻堕落成半句懊丧,一气叹息。

 

 

        也或许是——

        年龄疯长,青春见底,果不其然,也终于变得沉默且麻木了。

        出门遇疾雨,再鲜有天空与我同悲的感动。倒多是蹙起眉头撑起伞,提着裤脚加快了步速。

        埋没在枯燥的日程里,一天真正用了心去过的时间,大概只有洗完澡,把自己在床头晾干的半个小时。

        幼稚的梦想,总是像童年的玩具,到了某一天,便理所应当地要收起来了。

        包括,那站在楼顶见到风就涌上脑门的少年意气。包括,那随口夸下的、写遍四季的海口。

 

 

        不出所料,我还是没能勇敢到一意拄着笔杆潦倒。

        近段时间写得越来越少,下笔也愈发艰难,一句一绊,句句难连。隐隐中心里也了然,便如长大如死亡,终结的一天也已经近了——我会给自己无数个借口:工作很累,时间很紧,没有感想,已经忘了……就再也不能抱着与今日一样的心情、端然坐在键盘之前。

        而现在,我想我只能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挣扎着把我这一辈子想要写下来的所有的故事和譬喻,都抄到纸上,哪怕生硬异常,前后混乱。

        或许这样,未来的自己偶然深夜惊梦,抚心想起沉没在旧时渡口的理想乡,也就哑口无言,不会自责了吧?

 

 

【今  昔】

 

 

 

        2014年12月31日,旧岁的最后一夜,没有下雪,也或许不为人知地有。

        余晖里隐约映着残霞的华家池,在点点稀落的灯火里露出些许落寞。零星的归鸦,被空旷的暮色拉得很长很长。这一幕,像是想象里的七十年代,又像是孩子眼里的九十年代,然而它似乎遗失了时间的标签,从此就只能像一颗孤独的电子,漂流在大大小小的故事里。

        那个冬夜像被雪幕隔绝了一样宁静。走在树影里,只听见脚步,头顶灯丝里细微的电流声,与远处寥落的人语。

        新的12个月,就在那个夜晚的半梦半醒的呓语里,咔哒咔哒的转动起来。

 

 

        1月,在云上的飞机和南迁的暖阳里不知不觉。

 

 

        2月。旧年的准备都有了回报。待到喜气洋洋的初一,就又期待满满地,许下了新的愿望。

 

 

        3月,春将至,冬已尽。雪已经渗进松软的泥土,鹿过的树下亦不见通途,随着百步峻的石阶来来回回。离家念书以来,竟是第一次在临海守到春天。

        这个春天,总喜欢找个阳光洋溢的下午,骑着车慢悠悠地绕城。偶尔顺着初中上学的小道嘈嘈切切,然后一头扎进满城的玉兰花海,直到傍晚,云上涂满了记忆里的颜色。

        花一季又一季地开,仿佛来年就要忘记去年的故事,单纯如一地灿烂。街还是一样窄一样闹,一样溜达着阳光和乡音,三叶草还能买到味道没变的自由古巴。再见到家乡的春,如偶遇一场遗失已久的梦。然而我却不能长守,唯有在离去之前,把这壶冷酒再暖一暖,再带进他乡的寒夜。

        月末回到了北京,马上就长大了,22岁。照旧例,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码了一堆字。晚上简单地点了几个菜,一条鲈鱼,干杯。

 

 

        4月,南国春深,北方才刚捱到了冬天的尾巴。

        傍晚的时候,从东到西穿过整个校园。迎面的夕阳里带了些春天的色彩,可是西风依旧凛冽,嶙峋的枝头也还是稀稀落落。从图书馆出来裹紧了冬衣,四年里第一次拿起校园攻略,去西区全日点了一条烤鱼。

        显然,那天的烤鱼,有点咸了。久远的玩笑里,1958的卤子也是这样。

        窗外的季节更替总是抢在不经意间。逗着落在书上的蚜虫温习着CFA,恍惚才半个月,北京的春天竟也深了。老校医院门口的玉兰树又纷纷扬扬地在初暖的青空下飘起花瓣雨,美丽得像一场刻意掩饰的谎言。

        溜进北大听一场讲座,却又赌气在开场前跑了出来。沿着未名湖慢慢散步,看乌龟懒洋洋地浮水晒太阳,心情正好。但直到遇到一张迎春旁的石桌,竟又忍不住想放声大哭。

        4月将尽,哀其不争的过去,隐约可闻的离别、百思不解的未来,在午后浓稠的阳光里纠缠不清。

        夏意在云的漩涡里漫漫累积,只等着一场急促的暴雨。

 

 

        5月,阳光耀眼。散步,温习,阿卡林。

        临近毕业季的几个月,大家都在珍惜着道别,我却变得更孤独了。在人大过着实在有些寂寞,便趁着五一假又躲回了家,然而匆匆忙忙,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从东区全日回东七的路上,弄丢了用了四年的校园卡。匆匆挂了失,便赶着飞机去了。

        飞机落进了南国的厚厚的雨云里。迷蒙中沉默的城市,总让人想起荒废的长亭野渡,离别的情绪便止不住涌上来,更堆上了乌云重重。

        终于天晴的时候,又登上脚踏车绕着小城转圈。原来阳光下,初夏早已如此青葱。街道的空气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清新,好像有看不见的花瓣在飘,方碰到鼻尖,就已经落在心底。我在这座小城里渡过了漫漫的时光,把青色的岁月研磨成细碎的生活,然而现在,却背朝着未来却越走越远,眼睁睁看着家乡变成地图上一个小点,变成长长旅途的一端,却再也不能真正回来。这场不惜代价的远途里,我终来的宿命,难道正是形单影只么?

        五月末,最后一次飞回北京。拖着行李箱走过求是石,天气已经很热了,推开东七211的门,空调风扑面而来。

 

 

        6月。该来的不会推。

        考CFA的前夜,在顺义的露天大排档吹着消暑的晚风,对着一桌明显点多了酒菜尽兴地吃喝,直到肚子胀得几乎站不起。一直把时间拖到了夜深,才上楼倒在床上随意地看起了荒野求生,一边感慨着顺义人民就是实诚,宾馆的奢华和一桌的好菜都是如此的物超所值。

        事实证明,国展大厅里埋头的6个小时,分明最为重要,在回忆里却是存在感最稀薄的时光。

        下午考到一半似乎下过大雷雨。舒展着筋骨走出门去,迎上夏日雨后的傍晚,寥廓而清新。

        又特意折了半个小时的路去了昨天的大排档吃了一桌,才带着些许落寞走上了回程,天色已经收暗,四下无人的街道,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说,这一场郊游,就是我的毕业旅行了。

        走着,地平线上不知何时涌起了三层彤红的大波浪,从天空这端,一直连到天空那端。静静地燃烧着半边天空,静静地向前豪迈地奔去。

        一直到我们走到地铁站,还能透过宽大的玻璃,望着波浪在将要熄灭的长空中留下的漫漫尾迹。

        这是这一年里我遇上的最美的夕阳。

        地铁开动了,终点是六道口。

 

 

        然后,便是毕业。

        关于这里的故事,已经写过太多太多,不赘述。

        2015,在这一刻被利落地折断了。

        我对人大的记忆,就停留在了6月27日,一个没有大太阳的高温天。

        从此以后,59号的阴晴雨雪,纵使心心念,亦与我无关。

        而这一刻之后的故事,至今才刚刚起了个头。

 

 

        7月。家乡的盛夏,捂住耳朵,蝉鸣依旧清晰。

 

 

        8月。更是盛夏的感觉,去了更南的海边。

        海滩,陆地的尽头,眺望的地方。站在海边人们,望着匍匐的海浪,总会有意无意地想,海对面,目不能及之处,是什么地方呢?

        或许就是英国吧。那样英国其实不远,我和牵挂的人,就隔着一片海。

        还有沙茶面和蚵仔煎。

 

 

        9月,夏意稍稍退去,就该出发远渡重洋了。收拾完行李的那个下午,堆好三个巨大的行李箱,难得坐在书桌前看静止的云和蓝天,安静得有些难过。未来太模糊,现在却太清晰,唯有过去闪烁着温柔。阔别的秋天被云带了回来,我突然重新爱上了无名的某一天,有晚风,有夕阳,有不落的残霞,有藏在心里的姑娘。入夜之后的湖畔,星星就长在枝头,伸出手去就会碰下。闭上眼睛我总觉得这个天色里不久就该去上晚自习了,或者该去买包精灵卡。好像在这里度过的漫漫时光,都在秋天的麦浪里抬起头来,围拢到身边与我告别。天色将晚,身尚在此乡,却已经被思念淹没。十年前那些不更事的孩子放学后一路欢笑着踏亮了深深小巷梧桐边的旧夜灯,秋夜渗凉的巷口便静静候着一小团暖暖的炊光。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就在那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我为什么要去远方,可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我却躲在氤氲的镜片后面,答不上来。他牵住我的衣角,脸上满是泪水和灯光,喃喃说,你不会回来了,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人生。是啊,被孤独和不安浸染的未来,像平地起大风的深夜,那个孩子终成为了一个冬夜的行客,背过身去再也看不到那盏夜灯的光芒。只愿他能在他乡找到他能安心入眠的地方。

        启程。在杭州告别,在北京告别,在伦敦告别。告别即是开始。

 

 

        10月,伦敦的车马也是一样匆忙。但没关系,总会渐渐习惯,按部就班。开始沿着固定的路上学放学,出门总是带伞,渐渐有了常去的餐厅,一颗心就渐渐安定下来,于是街上的一切都引不起我的额外的兴趣了。原来真的会有一天,身边会有那么多张友善的笑脸,大家开始叫我青野了,何其有幸。但,Rosebery餐厅做的羊肉让人不喜欢。每晚回来打开房门,面对填满一整个屋子的孤独感,不喜欢。

 

 

        11月。天日明显短了起来,天气也总是阴沉。在伦敦街头走路,稍稍有些让人厌倦了,所以塞一个耳机会好许多。在深夜偶尔回想起前半年的事情,想念北京,想念临海,想念杭州。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让自己闲下来。老师挺着啤酒肚在黑板上抄着长长的公式,而我咬着笔,对着阿尔法和贝塔走神。

 

 

        12月。收拾心绪,便是一年了。

 

【尾  声】

 

 

        从过去写到今天,总让人觉得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不像从今天狂想未来,如驾着野马扫荡,任意东西。

 

        翻着旧相册,循着故日留下的只言片语揣测那时的自己和身边人,再迟钝的人,也总能够在温故心境时,意识到许多的改变。

 

        那或许就是这一年之于未来许多年的意义,亦是时间流逝的乐趣所在了。

 

        幸而,人只能回首而知,而非逆知。未来的神秘于是给人以动力。因而才能在一年的尾巴,哀慨年岁不吾与的同时,转身又能够振作起来,打扫干净庭院,将好的愿景寄予来年。

 

        12月想起要珍惜的,必是真正要追寻的东西了吧。

 

        悲哀龃龉,流年里温柔。功名皓首,不堪一回头。

 

        其实到这一年的最后,我发觉我并不如我觉得那样喜欢冒险和旅行。

 

        面对颠簸,还会一如既往地叹气。

 

        但无妨,我还是可以成为一个有趣而固执的人。

 

        失败总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但如果因此就不去试试百万分之一的理想,那就真是徒留时光以悔憾了。

 

        如你见我,便是一年。

 

 

              青  野

          201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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