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者】

雾霾真是没人性,不过,它好像也通那么一点。
在发觉人们终于都被糟糕的空气逼到忍无可忍之后,它便乖乖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揉着眼睛走出楼道的门口,碧蓝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毫无征兆地涌来。
一时间居然只能无言地驻足仰望,哪怕眼睛被分明的色彩照得生疼。
深呼吸——毫不犹豫地深呼吸,成了身体本能唯一的反射。仅仅才鼓起胸膛,却已经感觉全身都迫不及待地笑着、舒展开了。

避居在高空的秋,终于被解放出来,优雅地重降人间。
被冻结的时间,重新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

伫立在树荫下抬头张望, 阳光一口气穿透了所有枝头未落的叶,满眼的青翠中化开了明媚,整个树冠都朦胧着洋溢的嫩黄。忽而风吹来,光影摇曳,双眼迷离。恍惚之间,逝者逆流,往事重现。哪怕无比遥远的日子,只要有了阳光,都与绵长的碎语一道,从冰寒的时光深处,稳稳地落在掌心。

那些未能实现的遗憾,那些用尽全力却化作呜咽的呼喊,都化作额前拂过的风,除了吹动刘海,再也无法在心中吹起涟漪。
你若要为错过的白日明丽而扼腕,你就要错过月光皎洁了。

枯柳自留雨日怜。在那么好的天气里,我要好好的用这双眼睛守望今日,从朝云东来,直到繁星满天。
所以——抛开GMAT,下午去钓鱼台东缘,踏一踏京城最美的落叶。


【二者】

秋至,睡眠的时间开始延长。开始做梦。
一连好几日,梦见了一年以后的毕业。

不知为何,恍然发现自己坐在在南归的飞机上,怀抱着鼓囊囊的书包,飞机平稳飞行的引擎声充斥着耳蜗。
继而虚假的记忆中回闪出一些画面——对了,我刚刚是拖着最后的一个行李箱,和舍友道了珍重,然后离开了学校。
猛然回头,我只能看见后方的旅客正在闭目养神。
北京城,已经在身后万里之外。

毕业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以至于它看起来太像是一次无关紧要的离开——与之前的假期不曾有过两样,然而只是这次,再也不能回来。
哪怕是在家过了几日,等到开学之初又回来了,又该如何呢?
推开熟悉的寝室门,看见几张全然陌生而稚嫩的惊愕脸庞,然后尴尬地说几声抱歉,然后退出去么?
哪怕墙上还留着我们不经意刻下的划痕,哪怕床底下还落着我们不小心落下的物什,哪怕墙上在走的钟还是我们决定留给晚辈的,哪怕我们比这群小鬼头要更熟悉这幢楼的每一个角落和空调与暖气的脾气——这间我们曾经委身的小小房间,也已经不会在容我们再次于此相聚。
然而我们也终说不清,这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
是谁,曾经开玩笑地说一句:“你难道想要一辈子跟我住在一起吗?”
然后我回击道:“见鬼,这多恶心。“
然而挥别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在心里落泪了,还是在踏出门去前一刻,还是要不住地回头张望。似乎这一切都并非我们情愿,可是这却不是意料之外的终结,甚至,我们或许还对那遥远的未来抱着满心的期待,可悲伤还是袭来了。
这多么矛盾的结局,却是不是刚好能对得上,我们这四年悲鸣与捧腹交织,颠倒而荒唐的时光?
 
万物皆有始终,从襁褓走向坟墓。缔结相聚的契约,就必将承受分别的苦痛。
四海而来者,重归四海,各散天涯。在许久以后的未来我们一定会如此感慨,那是一段,多么不可思议的缘分。居然把本毫无可能相遇的人,硬生生凑到了一起,居然也这么跌跌撞撞地成了无可替代的朋友。
然,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然而在这偌大的逆旅里若得离别,便难得再见;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然而在这劳碌的车马中若得遥远,便相忘江湖。

醒来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进窗户,寝室里安静异常。
室友平稳地呼吸声,传入耳际。

历经了许多次毕业的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的。
我们在人生的路上不断地相逢和告别,认识不同的人,在与他们的交往中,慢慢长大,然后把与他们一起创造的回忆,铭刻在那段时光里——我们的旅程,就被赋予了未被虚度的意义。而这之后的离别和谢幕,并不是剧终。或许在过去不经意间埋下的伏笔,会在未来被赋予一段令人拍案惊奇的展开;或许扬手击掌便是天各一方的故友,会在冬夜街角透着炉火的橱窗前偶遇。然而最最重要的是,下一场的故事,已经在这一幕尾声中唱起了序章。那些注定的相遇,在命运的镜湖上点起交错的涟漪,未曾谋面的精灵在薄雾翩翩起舞,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通向未来的甬道露出真容,向前走吧,别无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趁着这最后阳光明媚的日子,再做一些,只有这个年纪才可以做的蠢事吧。就谓之,最后的青春。

评论(16)
热度(2)

© 青野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