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枯荣



致今天的青野


【故事】

        小城很小,过去时。

        过去的小城很小。

        文庆街的老鳏傍晚想出门踏踏步,不一会居然从东郭走出了西门头。夕阳的光粼粼地浮动在清澈的江面上,把瓮城青草萋萋的城门,照得彤红的。爬满湿苔青石板,好像也有了暖暖的温度。

        小城很小,也很老。多半是因为那条老街——也是小城的中心,小城的一切故事,都围绕着老街徐徐道来。青瓦飞甍掩映之下的主道,不过容两辆脚踏车并行,每天天蒙蒙亮,街上就开始不时响起车铃清脆的声音。沿街的旧木宅,也不知是清时还是民国的遗存了,却风骨犹存。但毕竟是岁数大了,老房子都有意无意地向着街上斜点身子。一楼朝街的店家,低低的垂着边缘参差的屋檐,敞开的门黑洞洞的要把人吸进去。而里面却往往只坐着个握着蒲扇的老太,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家门口那段熙熙攘攘的街面。客人们在差不多的时间过来,也都是相识,纵使不做生意,也要买卖几句话头。女人们拉几句家长里短,男人们聊聊生意,一杵就是一昼。等到了太阳西斜,店里连人脸也要看不清了,人们便各自散去,该点起柴灶、升起煤饼炉做饭了,小城的炊烟,就袅袅地氤氲了夕阳。

        小城很小,辰光却走得慢。脚踏车的铃铛走街串巷,打亮了每一个早晨。小城摇摇晃晃地醒来了,阳光却还要好半晌,才肯爬上人家门前的青石板。宁静的空气充盈着街道,车子行人都很慢,哪怕是一句家常,也要在老太的口腔里磨蹭半天,再拖出一声悠长的“啊……”。走在小城里,居然忘却了时间——这个永恒的旅伴。我相信它与我一样,一定是在长廊里歇了歇脚,又在巷子里四处晃荡;绕了几柱大台门的梁,又去大饭店里贪了点茶饭香;在供销社的零食边里逗留些许,又爬到谁家花圃里偷得满腹芬芳;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扮作孩子,从西门头悄悄离开,顺手给西方的天空,挂上几朵温婉的云霞。

 

        看似一尘不变的星辰,也在悄悄挪动着方位,小城也在无声无息地变化着。

        不知什么时候,小城里第一次响起了滴滴的喇叭声,工地上不眠的灯光照得星星都躲到乡下去了。很多小城的人都记得城关小学的围墙上刷着正体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他们没有料到,不用十年,水泥的森林疯长开来,只是一眨眼间。无数楼房拔地而起了,夜里的万家灯火,霓虹璀璨,好像变戏法似的出现——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世界,居然也降临到这座小城。

        幸运的是,老街还是老街,推土机的尘嚣和灯红酒绿,从来都没能踏入过这里,历经风风雨雨的老街俨然是个威严不可侵的长者,但是也终究体会到老去的寂寞了。在小城这的一隅,时间依旧悠闲地逗着阳光,可是在老街长大的孩子们,却都离开了这个地方。也仿佛是一夜间,老街就冷清了下来。

        小城和孩子们都飞快地大了,老街和老人们都孤独地老了。

 

【文明】

        文庆街的老鳏后来渐渐发现,听了一辈子的乡音,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老得比他还多了几分。每天早晨去市场上卖点菜肉,路过公交车站的时候,带着浓重强调的北方话,总能在他的耳廓里横冲直撞好一阵,呛得他有些胸闷。老鳏心忖着以前在这里细嚼吴侬软语的女人们都哪里去了,一边摇着菜篮子绕了点路。外地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只要他们不住进家里附近那条老街,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令老鳏不解的是最近连本地的后生讲话他也听不懂了,只有偶尔冒出的几句骂骂咧咧,他还能明白几分。老鳏忖这可太不文明了,但转念又忆起孙子读小学的时候告诉他学校老师说“讲方言是不文明的”,让他去学学“普通话”,老鳏又觉得不可思议了,这说吴语的祖祖辈辈都一下子被打成了“不文明”,是刮起哪一阵风?不过童言无忌,也并不必老放在心上。

        可老鳏还是经常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了小城了,就像他昨天还在哇哇尿裤子的孙子,怎么就一晃成了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大步走出门去,追也追不上。老鳏不得不理一理疏松的白发,服了老,服了岁月。不过幸好的是,家门口的那条老街还是一样的老街,几十年的老邻居也还都健健康康,每天早起能互相站在门前打个招呼,这就比什么都好。

 

         而在小城的另一端,飘洋而来的现代文明,带来了哥特式的后裔。高楼大厦刺穿了围绕在小城上空千年的结界,天气好的时候,十里可见其巍巍——它们如大教堂林立的十字架一般,浇筑了一种执着的信仰。

         于是银河改道,山精远遁;江风匿迹,彩虹难寻。

         在这个时代,新的孩子们和小城一起长大了。

         孩子们的一声啼哭,送走了最后一辆灰色的伏尔加;孩子们牙牙学语,陪伴了枯燥的锤响和打桩;孩子们放学嬉闹,碰亮了小城第一盏流光的霓虹;孩子们书声琅琅,点缀了路上的车流攘攘。

         最后,孩子们,又像他们的父母们离开老街一样,在飞机的火车的轰鸣声中,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城。

         ——这是一座城的故事,这是一代人的故事。

        

【旅人】

        小城依旧很小,但是走在街上,也能迎面,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秋初的天空并不开朗,乌蒙的天空中虽然看不到翻滚的雨云,但游走的灰白雾气却悄然聚集。钢铁森林骄傲的顶尖,在半空中模糊不清,只有边缘处四盏不紧不慢闪烁的红灯,在迷蒙中透出淡淡的色彩。

        离家不过只是两年,而如今的我已经不能望天气就知道,是否又一场大雨将至。明明是熟悉不过的故乡街道,却变得让人捉摸不透——落荒、仿佛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驱逐流放,心情渐渐变得如这将雨未雨的天气的一般焦躁。

        扬起脖子,对着灰色天空喝完最后一瓶水。终于想起空空的背包里连洋伞也缺席,不觉加快了脚步。

 

        我走在街角,躲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望。

        下了课的初中生,踏着脚踏车一路狂奔,左晃右晃,做着灵巧而惊险的动作,在我身边哧溜地滑过去,敞开的校服在乱风里鼓起来,上下飞舞。

        上班的社会人顶着一头稍欠打理过的头发,身上不甚平整的白衬衫像是老板紧张的脸。他们在公文包的掩护下匆匆前行,完全没有留意到左脚的皮鞋刚刚沾上了地砖缝里跳出来的泥点,皮带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从环扣中无力地耷拉下来。

        小城那么拥挤那么小。街上这许多人,连面目不消记牢。但此刻用这双骄傲的眼睛环视着的自己,却并不因此觉得清高。

        ——那身宽大得让人不得不敞开的校服,曾几何时也是我出门的行装。我也依旧清楚地记得,该如何在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胸襟上,把校徽端正地别好。

        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曾经是轻狂的中学生,现在是背包的旅者,未来是恍惚的社会人——和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一模一样。彼此之间也仅仅维系着,擦肩而过的缘。

        小城的人,一代代生生不息。我不是起始,不是终结,不是唯一,我只是茫茫大潮里最普通的一滴水,被时间裹挟着向前,从别人的手中接下衣钵,给自己穿戴整齐,演一个角色。须臾年华转瞬即逝,又脱下叠好,将之转送他人——我终于挥别了把稚气写在脸上的学生,我终于也要走向把痛苦埋在心里的成人。

        望着从街道的尽头源源涌来的人潮,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谁会是过去的我,我又是过去的谁。”

        多少时间以前,会有谁也像我这样站在此地,远望、沉静、幻想。

        多少时间以后,会有谁也像我这样站在此地,惆怅、慨叹、迷茫。

        我也知道,这份心境,并非我所独有;我的怅惘,也并不孤独。

 

         天地苍茫,人潮滂滂。曾有多少人慨叹,而我亦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过客。

         普通到——天空不记得,大地不记得,青草不记得,梧桐不记得,路人不记得,小城不记得。

         但这个世界,毕竟有一个人知道,某个下午的某一刻,我曾经在某个街角,短短地伫留。

         ——那就是我。

         记忆如同摄影,一秒,定格下心弦触动的瞬间。

         人或许总能找到无比相似的另一个人。而所以将我区别于人世间所有其他人的,是我写在记忆里,举世无双的的漫长故事;是我蓦然回首,印在背后的悲声笑语;是我深夜惊醒,抚心怀念的如烟姻缘。

 

        一座城是一代人交给另一代人的故事,在这里,无数人的故事如分子运动般碰撞交错,演化出奇迹的斑斓。而每个人,却都只能自己写自己的故事。没有人会替我们负担起记忆,漫漫的长路上,我们都是孤独的作者,也是孤独的读者。我们只会翻到精彩的部分,念给别人听,而那些让我们成为我们自己的,再平凡不过的日常和成长,却无人知晓。

        小城留下了老街,我在心中留下了一个角落。

        在这里,时间走得慢。我赤身裸体,灭失了名字。我经历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地重现,我是孤独的读者,但孤独却不能使我悲伤,正是这份孤独,证明着我是我自己。

 

        秋季阴霾的天空,开始落下几滴雨水。

        我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我想即便如此,在小城的怀抱里,我也不会迷途。

         我是个孤独的旅人,走过的路和未来的路,横贯了我的生命,成为我不能放弃的两头。

            ——只祝我坚强耐力,骄傲不屈。

                                         

                                           青 野

                                        2013.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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