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好久不见,与大家道一声迟来的新年好。


        见字如晤。这句旧日里明信片上常见的问候,在这个已经不需要一笔一画去认真记录、也不需要车马劳顿去送只言片语的年代,多少显得敷衍潦草。但周而复始的时间中,总是罕有长相厮守,某一如突如其来的匆匆一别,往往是许多因缘不得已的终章。习惯了别离,时间的流逝就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在那一刻轻轻“喔”的一声,还有随后那一句“保重”之间,还是会有动于中,以及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的某一刻,还会不由得想要知道,那年那人,近来可好。


        然而山长水阔不改,我们依旧只能与旧时光相守,只能以两三语相寄。


        正月十五结束,新年也终于告一段落,但其实对于我和一样的许多人,新年在初六就草草结束了。那一天,铁路隆隆连接起早晨和傍晚,低檐望山的小城连着这里轻语慢行的旧时光,转瞬就不见了踪影,而上海的嘈嘈人烟,却能从虹桥站繁忙的月台,一直延伸到浦东极深的薄暮。初七,生活在开年当日即忙到夜半的节奏里,迅速褪去了残存的期许和仪式感,重新落回从周一到周末的轮替中去。便这样过了调休的周末,又过了一周,过了十四、过了十五。


        从前的日子里,很少有错过家里的元宵节。仿佛总要对着点点灯火,吃过一碗接一碗的糟羹,再在花灯玲珑的脚下里兜过一圈,才真正有一种该收收心收收肚子,为新的一年做点准备的感觉。但这一次终究是没能再回去,且不说三四个小时的路程需要提早大半天出发,确实让一个普通的周末捉襟见肘,而更多的却是,新年早已经全速旋转开去,也便没有特别的动力,在短别之后,又赶回家去赴一场意在收官,归为平淡的仪式。


        这之后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将片段的场景无限地重复,然后,将这之外的都渐渐淡忘。


        过年的时候,许多朋友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公众号好久没有更新了哇”,甚至M君也与我说,伊有朋友问起更新的事情。讶异于一个沉默的“青野”居然比聒噪的我更受人挂记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惭愧,本想坚持到底的事情,还是有些懈怠了。


        也曾不甘心,想写一个冬天的故事,可万绪千磨,才将将开了个头,走出门去却忽然落入黑潮带来的暖湿气流里,这才意识过来,在这个来得太晚的春节之后,确当早早是春天了。于是那个才开了个头的故事,便忽然成了过去时,下笔前的百思也一时间索然无味,于是又只能草草搁笔。


        也曾经想过写一些有趣的故事,比如《2015,伦敦吃什么》——只想了一个名字;或者《Q先生的XXXX》,连题目也没想好就草草动笔、写到一半也没了下文。


        但有些讽刺的是,我确实还在每天都敲着键盘,看着文字一个一个蹦到纸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愿望的一种实现方式,或是变现方式。只是那些名为报告或者方案的文字,总是保持着春秋大义的冷酷,以至于作者为了一两个字眼的定论煞费了苦心,读者也并不一定能从行文流水中得到多少欢愉。显然这是讲道理最好的方式,但如果文字需要一个理想,这肯定不是最优的选项,所谓文以载道,定是要把款款从独善其身到兼济天下的柔情和狭义统统包裹进文字的粉团中,然后看他发酵成怎样篇幅章句。



       当东昌路上一公里的晴雨取代了大陆上漫游的四季,便只能从过去还带着色彩的记忆中找寻能幻化成文字的片段,但当记忆也终于开始逐渐褪色且喑哑时,就仿佛一口古井,终于埋没了百草。


        作为过去最盛大的一部分,伦敦成了连梦也到达不了的地方。我像一个局外人,对它的悲欢离合也知之甚少。只是在上海的远郊,尝试去赶每一场或许关于伦敦的电影,哪怕只有几秒的镜头掠过,也想看一看它依旧川流着的模样。


        然后随着稀稀落落的人群散场时,悄悄对M君说,我要回伦敦去。


        在那一刻,这份心情是如此真实,真实到飘渺而简单,仿佛只要你执念着,就定将终遂所愿,在不远的某日。


        但当出门迎上上海熟悉的夜风,这心情又如蒲公英般纷纷散去了。余下的只是略带苦涩的自嘲。哪怕是从影院回到居处,都要一步不少地走上半个小时,花掉周末的几分之一,而更何况、去往大陆另一岸的伦敦呢。



        走在摩天楼的影子里,比以往任何一年的这一刻都要清楚未来了。以前曾经写过,所谓青春之旅,大概是沿着一条热带河流的漂游,迷蒙在少男少女那些浪漫而又浮浅的荷尔蒙挥发的氤氲中,甚至感受不到那股推着自己命运的激流。但当此刻,巨涌终于被驯服,余下的视野里唯剩下平铺直叙。未来像一片赤裸裸的红漠一样横在眼前,你便明白不由得分说,也不由得选择,你只能一步一步地横穿过去。旧时酒后所痛恨的不知所之的迷茫,转眼间又成了奢侈,又恨不得闭上眼睛,跳回那些通宵饮酒的夜,以及那充斥着无限可能的清晨。


        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口袋里摸出50镑,就能勇敢地一路摇晃到爱丁堡的年月。


        你不再是个呼啸绿林的游侠、那些曾让你欣欣然的Label,也不再是惹人歆羡的锦衣,而是一纸招安,你必须背负的头盔铁甲。你也不是再是那个或有一日可以旅迹扬名的骑士,你的行路,莫非一朝大宋的征程。


        于是在那长长而又沉默的夜路上,忽然明白,其实伦敦是回不去的,世界上没有这样一座城市、对于你是非它不可。伦敦,不过是你正逢最好的时候,恰巧呆过的城市罢了。如果命运可以重新选择,它可以是北京、上海、莫斯科、甚至某座没什么来头的小城,它是寄宿在空间躯壳上的岁月,那缀满Shard和Gherkin闪闪轮廓的地平线,正巧装点了你很年轻的梦。


        就像后青春的时代,上海注定是你历经人间的地方。它可以是无比拥挤潮闷的上班路,也可以在这一刻褪去所有摩天楼的伪装,只剩下一条满是烟火气的小道,像一座不能再普通的小城市。霓虹掩映之下,混杂着啤酒、空调、烧烤、喝醉的男人以及其他辨不清楚的气味。或许这样的场景,在时过境迁后的某日也会变成难能可贵的记忆,但身处其中,又实在觉察不出平凡以外的气氛,甚至连自己能否持续地记住这一刻,都说不好。

      


        阳光下没有新东西,但始终喧闹着欢乐着。许多年来我始终做不成一个厌世嫉俗的人,戚戚然地上着层楼、过着永冬无夏的日子,也没有资质去义无反顾地领着狂想和天才去征服身外的世界,造出一辆绕着火星巡游的跑车。我在这个世界的人设只能是一个充满点点苦恼和快乐的普通人,工作已然很忙,那么偶得一两片时间,不若去多呼吸几口空气,吃些应景的料理,沉浸在这初春的温婉里,大声笑大声歌,像一个合群的路人那样归去。

      

       写到这里回头看,发现啰嗦了许多,只是想为自己写得少找个借口。答案很简单——千言万语,总可以找到一句最是简短的表达,但我只是不愿意那么直白地承认罢了。


       ——也或许,这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一个明说的答案。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人潮退去,是每一粒分子各归其所的终途。


        (微信公众号:青野有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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