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来信

Повесть о двух городах

 

【圣彼得堡来信】

 

M君: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圣彼得堡去往莫斯科的高铁上。原本想在圣彼得堡寄一封明信片给你,可惜满大街竟一时找不到邮局,搜遍到全身上下也没有一支笔,天气很阴郁,涅瓦大街点灯的时候,时差还没有只能作罢。

早晨,火车正拨开落叶,穿行在金黄的东欧平原上,车厢里安静地像是裹满了厚重的地毯。坐在窗前,随着跟着天光一样慢慢苏醒,给你写点什么的心情,终于能如此地的野马一样奔开去。

窗外景色摇曳,地平线似乎随时都要撕开陆地向天空飞去。但纵然高铁早已不是旧时代那摇摇的机车,却终究还是逃不出终将与车马相伴的焦心与劳顿,面临这片广阔而陌生的平原,以及半个地球的山川遥远,它终究是太慢、太渺小,我们终究还是太远,远到我要翻过标满未知符号的地图,才能找到你所在的城市和讯息。但好在,电与信号依旧满格,此刻我手心里的文字,不过须臾就能回到你的面前,终究还是这个时代所能予以我们最好的礼物,人心头最是柔弱和温暖的念想,终于可以脱离物质世界的禁锢,去向它最向往的地方了。

 

不知道是不是高纬度的冬天总是类似,初下飞机,迎面而来的圣彼得堡的冬天竟一如伦敦那样,温润里带着寒意,日终惶惶总是阴沉,而半夜清醒便在落雨,连云团模糊的边缘,也莫名地吻合了记忆里错综的纹路。白天走路,若是眼前恍惚,便总有一种身在伦敦的错觉;晚上做梦,便迷迷糊糊地想起许多以前的细枝末节。尽管天亮的时候,这些本就没有被刻录的回忆重又随风而去,一如它们未曾回眸,但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总剩下一些没有了载体,却依旧像迷途幽灵一样四处悠游的心绪,仿佛顺着那一缕如烟的游丝,还能够跌落时空,把时钟倒回最是无知而最是清明的时刻,让人哪怕心知梦已不再来,也不愿如此勉强地睁开眼睛。

 

但是圣彼得堡终究是圣彼得堡,并不是伦敦。四平八稳而又漫漫无终的涅瓦大街,可以让人一瞬间回到漫长的19世纪。工业化初期的豪放与混乱都在几尺杆头一览无余——电线在半空中杂乱无章地交错,而那之下,老旧的电车总是怒吼着,在穿梭的车流和人流中挤出路来。然而街边被长年的历史熏得黑黄的西洋建筑,却还是隐隐地骄傲着那之前数个世纪的辉煌,它们像老兵一样挺起挂满雕花勋章的胸膛,肩并肩连成长城,像这个国家曲折而苦难的历史一样无尽地延伸下去。走得久了,便沉醉其中,杂乱中却处处精致的共存,竟洋溢着怀旧的美感。

 

在这座水网交错的城市里,不时地过桥也很有意思。或许不比威尼斯,但总归是北国难得的一处风景。当初这座城在近极地的沼泽里拔地而起的背后,真是煞费了多少王公与匠人的苦心。但是认认真真地打量城市的一些细节时,比如说略显单薄的雕花和单调的颜色,以及罕见的植被和平淡无奇的天际线,又忽然觉得有些失望了:圣彼得堡确实还是一座还沉浸在过去当中的城市,也终未摆脱那漫长到以百年来记的历史中,被所有追捧光荣与伟大的文字所忽略的,大片大片的平淡与无聊。

 

说实话,尽管历经了征服的梦想、革命的高昂和最惨烈的战火,这座城赢得了无数美名,可贴近了看,却终究没有那么激动人心。彼得大帝曾豪言征服西方从此而始的要塞,如今看来不过只是一座普通得有些简陋的小岛,而抵近冬宫,也并不是一座如何宏伟的宫城。红旗落下之后,伴随它的生活方式也逐渐消灭了,融入现代世界的都市,反而是司空见惯,甚至连陈年的阿芙乐尔号边,都隐约泛着一股新漆的味道。或许抱着怀古之心来到此处,确实要怀着些许失望而归。

 

我想我知道,这依旧是我心里的伦敦在作祟。这座城在青春记忆的加持下愈加完美,以至于将未来路过的每一座城市与之相比,都简直要浑然失色。大概过早地饕餮于珍馐之间不知节制,也必将深患失之。当昨天从涅瓦大街缓步回来,我想是应该出发去下一座城市了,圣彼得堡泛着大海的蓝和极地的灰,但却不是那种让我曾经许多次对你说,我想要定居下来的地方。

 

但是这座城对于我而言最好的是,从此以后俄罗斯并不再是一个想象中寄身北过的未知大陆,受着寡头的统治,充斥着同仇敌忾的民族情绪,随时都有侵略扩张和内部瓦解的忧患。华灯初上,他们的生活是如此普通而温柔,地铁的人潮,酒吧和餐馆里缓缓的烛火和杯影,一如我们在上海那样,一如过去一直是这样,一如未来也一直是这样。所有的历史终究是人的历史,这一次我终于觉得,当宏伟的叙事被分解成每一个个体,故事也便完全不一样了。这千千万万普通人想要生活下去的心愿,虽然或许不足以在关键的时刻改变文明的走向,但终归也是像此刻火车下的铁轨一样,约束着历史不会被一两个狂热分子,带去完全未知的地方。最后一切的帝国的迷梦都坍塌了,可他们的人们,却都留下来了。

 

若能与你在圣彼得堡的街头共饮就好了,我想我们可以一直守到街灯熄灭,这座城市带着它的历史和骄傲昏昏睡去的时刻。如今,旅途才将将过半,窗外的平原无穷无尽,可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快点回来了。

 

                                Yours

                                   Q

 

【莫斯科来信】

 

M君:

 

莫斯科的天气真是太糟了。一连三天的大雨,仿佛在圣彼得堡错过的水运都要加倍奉还,又湿又冷的天气偏偏又要配上宽阔而毫无遮挡的街道,所过之处便尽横流着雨日的可憎了。

当然,莫斯科是一座很好的城市,纵然窗外是连日的阴雨,也拦不住想要再看看它天际线的心情,哪怕穿着还没干透的鞋子又一脚踏入深水,也可以全然不在意了。

       初见的时候,它太像北京,或者说,北京太像它。无论是大陆式气候里常见的高而清澈的天空、林立的老式居民楼、还是北国修长的树,以及街上街下塞得满满当当的车流,都一如当年相识。这对陆地文明久远的首都,在大陆的两岸遥为双子,尽管这并不出乎意料,但真的亲临此地,目睹此景,却仍然难以掩抑如此的感慨。历史的神奇,便在于你总能在生活哪怕最微小的角落,发现那些宏大故事的孑遗,而重新翻开书页,那些冷静地似乎客观的文字,竟岩浆一般温热起来,流动起来了。       

莫斯科毕竟比圣彼得堡要繁华得多,新得多,也厚重得多。偌大的俄罗斯,最初竟起于莫斯科河畔的小公国,这里的宫廷变幻、兵来将往,光是剪出一角,就足够一整部《战争与和平》了。再拿出英国做个比方,比起大陆国家的血与火,“快乐的英格兰”实在是名副其实,尽管战争总是历史必不可少的颜料,但除却那些帝国的“荣光时刻”(丘吉尔曾经自豪地用their finest hour形容道),英国的变迁多半没能给平民百姓们留下许多津津乐道的空间。贵族们的同盟,西敏宫的论辩,那些你永远都不能背下名字的议员和语义繁冗的条文,包围在这个帝国的始终。以至于在英国一年游历了许多地方,竟很少发出“哇,这就是……”的感叹。

       但莫斯科不一样,下火车的那一刻,我就几乎想要喊出来,“哇,这就是莫斯科!”。

       当然,迎面而来的满口寒风马上让我住了嘴。

       在狂野的大陆上,游戏的规则跟海洋不一样。当我们不去纠结政治学家那些关于社会结构和力量分配的阐释,以及行进迄今的历史中一时半会的输赢,仔细打量这些大陆上的文明,我们看见了金字塔、长城、罗马人的城市和俄罗斯的铁流,无不令人啧啧称奇,成为人类历史的神来之笔。就像每个大陆文明都会传颂的大洪水的故事,大陆是有力量的,尽管它时而失控,将繁华付之一炬,但只要治理得当,不消须臾即可盛世中兴。当彼得大帝“用野蛮制服了俄罗斯的野蛮”,俄罗斯的“荣光时刻”也便到来了。

       而文明中至为登峰造极的,便是这座城,莫斯科。

       莫斯科的故事,又集中在莫斯科河拐弯的一小片地方。红场。

       于是我便站在这里了。

       风急雨急,但红墙高塔,巍峨不动。站在广场的远端,遥望去通体朱红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仿佛纷扬在视野之中的,都是那些风雨飘摇的时刻。此刻没有比梦回更为庸俗而更为贴切的词了,天气仿佛愈加阴沉,风声里似乎还残有燃烧的余味和隐约的炮声,时间已转过半百,可红场的魂,俨然依旧伫立在那暴雪中的1941,身躯半埋,但目光如炬。军败山倒,兵临城下,万丈荒原,千里危城,这座辉煌的城市再一次面临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座可以被皇帝放弃的居所,而炼成了泱泱祖国的本身。因而1941年的那场大阅兵,便愈发悲壮可敬,从元帅到士兵,身后就是祖国,愈是到退无可退,便愈是忠诚勇敢,愈是果敢自豪。如今红旗虽老,但草木犹在,那些傲然于天下的尖塔与红星,依旧流淌着爱国者的熔岩。

倘世界上真有一种幻化成万千美梦的毒药,除却盲目的爱情,或许就是民族主义了吧。而这一副毒药,配上一捧河水、一抔泥土、古老静谧的歌谣以及被战火的烧红的天空,便更是如琼浆美酒,将人类压抑着的所有的高尚与仇恨都统统解放,在陆地、海洋、天空中激烈地碰撞,最终陨落了千万无名的生命和美好的愿望,才换来刀笔吏一句胜负已分的判词。无论交战双方正义与否,这份代价,终显得过于沉重。而莫斯科依旧风雪,无名烈士墓沉默着燃烧,带着这份骄傲的悲哀,直至今日。

当然,今天的莫斯科也是一座现代的都市,从灯火通明的豪华公馆到细语轻声的烛光餐厅都应有尽有。雨夜,漫游在红场周围洁整的小巷里,我忽然想起了爱丁堡,或许因为在爱丁堡的那几日,也是雨夜,也是空寂的巷头。仿佛人总是有想要暗示自己故地重游的冲动,但无可否认的是,怀旧是一种表示美好的情绪。我想我是喜欢这座城市的,包括那让人听不懂的俄语。

       俄罗斯之行终于到了最后,假期也行将结束了。短暂的停留还是太匆匆,一个游客的狼狈袒露无余。若能像在伦敦一样在这里稍作停留,给我些许时间去探索它的街头巷尾、起床与睡去,我想这座城市一定更为有趣。对了,俄餐虽然总是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料味道,但还是比英餐好了一些;俄国人却意料之外地比想象中更加内敛而天然,时而不苟言笑,时而又憨态可掬,尽管偶尔他们办事的效率让东方来客颇有些微词,但是这种漫不经心的生活也是所谓“异国风情”的一部分吧,世界之大,总有另一种生活的选项。

       带着俄罗斯的伏特加、鸡肉汤和坏天气向你问安,我敢打赌,踏上回程的时候莫斯科肯定得是个艳阳天。

       

                              Your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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